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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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慈安逃离了紫禁城。

我正在将紫禁城变成乐园——或是依洋人的说法,变成天堂。我希望每个人都高高兴兴的。慈安却逃走了。这件事我想了一个下午。我想,如果有一个终究无法高兴的人,你该拿她怎么办?这样的人总会时不时出现一两个。我问自己,该怎么处置他们?显然,他们该主动离开。他们无法高兴,那么我该提醒他们迟钝的感官,用疼痛和鲜艳的颜色。没有比鲜血更好看的颜色,当他们看到从自己冷漠苍白的身上流出如此鲜艳夺目的颜色时,他们一定会大为震撼。这就是我时刻备着竹条鞭的原因。竹条鞭是很好的发明。李莲英总能深得我心,对这简单的刑具做了很好的改良,只要看一看受刑人的表情,这奴才的忠心和才能便一览无余。

紫禁城是一个乐园。世上不会再有第二个这样的地方,就像世上不会再有第二个圆明园。怀疑的人,懦弱的人,自以为聪明的人,都是这座乐园的敌人,都该去死,对此我绝不手软。

我厌弃死亡,我采用比死亡更好的方式,流放。

犯罪的大臣大多被放逐到东北或西边的荒漠上,只有少数人会被处死。这世上唯有一个人,荣寿公主,我将她流放在紫禁城里。

我厌弃死亡。流放地不会有人监视,他们拥有充足的自由,但他们很快就会死去。为什么?因为他们远离了我恩泽的普照。所有离开我的人都会想念我和宫里的生活,永远风平浪静,波澜不惊,好像时间终止了一样的生活。离开我的人都会寻找重返乐园的机会,就连一个伺候人的丫头,在领得丰厚的赏银出宫嫁人后,都会舍弃宫外的自由,千方百计,想要回到我身边。这不仅是我的魅力,还是后宫生活的魅力。孩子们在乐园里读书,玩最好的玩具,脸上露出笑容。仆人将每件物品清理干净,柱廊和金砖永远一尘不染。鸟儿都在笼子里好好待着,在这里没有一棵花草不得到很好的照顾,也没有一只动物遭到遗弃,更何况是血统无比尊贵的皇室成员呢?

回顾宫里的制度,每一项都是我煞费苦心,考虑再三后修订或拟定的。宫里各个角落摆着时钟,每天,每个时刻,每个人都有自己该做的事,在这里,每个人都在忙碌地享受他们的好日子,对这一点我颇为得意。皇帝和他的后妃们每天五点钟准时来我的寝宫问安,而我也总是在他们到来之前就做好了准备。母慈子孝是千古不变的真理。在宫里,我一手培养的人,上至皇帝,下到太监,无不遵守着时间与道德的双重原则,那些不遵守的人和试图另辟蹊径的人,只能自尝恶果。我要强调的永远只有两个字:秩序。

宫里没有人不爱我上翘的嘴角。只要一点点笑容,他们便像得了无上的赏赐。但是皇帝,由我一手带大的两位皇帝,自有了后妃后,便不再满足于我的笑容。他们到底想要什么?他们难道想要觉罗祖先那样的功绩与辉煌?那可真是不自量力。年代不同了,不再是上天乐于给觉罗机会的年代了。在这个时候,我们要做的,仅仅是保持和维护平安。这些,都不必反复提及。甲午年,那场该死的战争几乎使我丧失了一切,我多年的苦心经营付诸东流,这只能怪我没有管好我那幼稚至极的侄儿——想起我这侄儿,我便会在纱帐里哭泣,我含辛茹苦养大的孩子,却不能让我过一个舒心的生日,这事让我尤为寒心。我在戊戌年间处死了想要谋反的几个乱臣贼子,将心爱的侄儿流放在一座小岛上,这样做是为了确保平安。没有什么比平安更重要的了,而珍妃,自以为是的小狐媚,不知天高地厚,想要取代我的位置,结果只是闹了一场笑话。我不得不处罚她,以确保皇室的安全。这件事,过一段时间,皇帝是会理解和赞成的。在宫里,皇帝不仅仅象征天威,还意味着牺牲。

瞧,没过多久,我勤奋的侄儿又做回一个恭恭敬敬的皇帝,就像他四岁进宫时那样。一切都没有变化,他重新回到我眼皮子底下,他的一个行动,脸上的表情,身体转动的姿势,都不会脱离我的视线。

每个人我都调教好了,除了珍妃。我让她跟缪先生学画花,她谎称自己发现了迷宫和诅咒。哪里有什么迷宫和诅咒?我只不过是给那不谙世事的妃子开了一点儿药而已。不妨提一下它的名字,黑摩罗,我的药方。

珍妃,一直以皇帝的知己自居。是在一天早晨,我发现我那恭顺的、热衷于读书和摆弄玩具的侄儿第一次气宇轩昂,仰起头,几近流畅地跟我讲话,我发现了问题之所在。我瞧了眼他身后的她。她还只是一个嫔,见到我的贴身丫鬟,也要退避三分。这位嫔对自己的处境竟一无所知,倒是她的姐姐要知趣很多。原本,宫里养这么个尤物也不是什么坏事,我在一群诰命夫人,福晋格格面前也多了份儿得意,宫里,无论收藏的是宝贝还是女人,都该是天下最好的。但是,这目光浅陋的漂亮女人却偏偏不明白这一点,奇怪,她的侍郎父亲,她的将军伯父,难道没有教会她做女人的规矩吗?

我过六十岁生日那年是一个多事之秋,全天下几乎没有人祝愿我平安无恙。所有人都陷入了亢奋与癫狂。难道一场战争有那么重要,重要到要停办我的六十大寿?我心安理得,从军费中调取银两修筑颐和园。皇帝承诺过的事,岂容变更?而日本人也正好给我那血气正旺的侄儿一个很好的教训。他失败了。他的妃子也失败了。失败比黑摩罗还有效,有三年时间,我那侄儿萎靡不振,他的妃子躲在自己宫里鲜有露面。我那侄儿,大臣们可都看在眼里,都相信这毛头小子对治理国家和抵抗危机简直一窍不通。我的侄儿重新将自己埋在玩具堆里,我悬着的一颗心这才放下。

在我那侄儿与日本军舰激战正酣时,我差点儿杀了珍妃。那年春天,我给她升了妃位。她该明白,我既能给了她名位,也能在瞬间拿去。三个月后,我摔了她的相机,夺了她的封号,降为贵人。我还让奴才在她粉嫩的屁股上打了几大板子。用不着摩罗花,她会因当众受辱而死。这没什么不同,珍贵人从那个时候就死了。两个不听话的人安宁了好一阵子。依我看,比起一场可有可无的情爱,平安至关重要。

如果说黑摩罗是我行之有效的咒语,孩子则是她们对我的诅咒。

没有比一个不确定的未来更让我忧虑的了,我不得不,不断抹去这个麻烦。

我的亲生子和侄儿都不曾生育。

我轻而易举,让事情回到原来,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
我身处末世。

我并非假装不知道,有一条叶赫那拉的诅咒。

的确有一条诅咒,但我不认为,我就是诅咒的验证人。

我会终止爱新觉罗的统治吗?我不会。这对我又有什么好处?何况我是爱新觉罗的儿媳妇。我为这个家族辛劳终生,殚精竭虑,睡觉时都睁着眼睛,难道我会终止这一切吗?不,我不会。诅咒是爱新觉罗的谎言和污蔑,是恶念深重的人在制造谋反的口实与借口,是挑衅,是搬弄是非。没有人能正确领悟这条咒语——人们错误地认为,咒语都是恶毒的,出于邪恶的目的。但是不然,叶赫那拉的咒语,在我看来,是一则流传至今的信念,是福咒,是我的护身咒符。幸亏有这个护身咒符,我才能维持紫禁城里平安无事的天堂神话。我每天都要向这条咒语焚香礼拜,愿它不遭受损害。

我维护它的庄严神圣,我为它建造祭坛。

咒语就是黑摩罗。我完全仰仗黑摩罗的庇护。时间太久了,我想不起第一朵摩罗花开时,我的脸的模样。时间不是阻碍,时间是许多面重复一致的镜子。我从镜子里辨认我最初最妥帖的面孔。我认出她,我的另一个自己。我不必说出她的名字,沉默是我对她最好的承诺与尊重。没有她就没有我,而没有我,大清的这几十年就无迹可寻——我将我交给她,我是通道,她从时间的迷宫和我身体的迷宫,来到现世。

她接替我。

我不用思考,我出让,这就是秘密。摩罗花连着我和她。

宫里怎能容下这样一个人,一个怀疑的人,一个不敬的人,一个没有远见的人?难道她们没有预见自己的穷途末路吗?我的每一次警告都不是无缘无故,但她们步步紧逼。当一个人失去对祖宗的尊崇时,几乎就失去了活着的必要。母慈子孝,是世间最高的律令。她们却没有从皇帝身上学到恭顺和虔敬——我并不为她们的死感到歉疚,即便对我的亲生子,我也没有什么歉疚。

我给了他们皇帝的宝座。

辅助两位皇帝坐上龙椅,这件事可真是不易,古往今来,又有几个人能做到呢?是与生俱来的聪明才智,是勇气,还是咒语?我认为三者兼而有之。咸丰皇帝驾崩时,宫里只有九个人知道消息。八大臣封锁了消息,尤其对我。因为我有一个六岁大的儿子。他们需要时间来安排玉玺该放在哪里。他们不知道,我已经得到确切消息。我在烛火下轻拈黑摩罗,花朵涌动,一缕看不见的风从花心吹拂花瓣,仿佛花在永不停歇地绽放。我放弃自我,听从安排。放弃自我意味着被另一个人占据。那是另一个我,隔着时间的倒影。我躲在暗处想要看清她,我只看到了自己,不同的自己。我睡着了,去了另一个地方。这是唯一的出路,我肩负使命。我挤在黑暗而窄小的地方,意识到我的使命在生下皇子后并未完结,我还应该助他登上至高无上的宝座。他替我坐在宝座上。那金灿灿的座椅生来为他准备,非他莫属。我将自己让位于陌生力量,这个焕然一新的人,将帮助我修正历史。

一个人有无智慧的依据不是才华,而要看,他是否领悟到命运并顺应命运的安排,在该做什么的时候,就去做什么。我足可自豪地说,每次,我都绝无闪失。

我愿意无数次回忆转换的瞬间,然而,我能想到的,只有两指相碰的瞬间。

我的触碰,将她从时间重重叠叠的影子里打捞,此后,她寄居于我。我抹去镜子上的灰尘,她的手使我更加清亮,一如沐浴之后。我们同时释放对方,用眼里的光,仿佛我们将对方囚禁太久,过去了好几个百年。我们默默对视,从对视中重新确立形象和心。

她如此光洁,手心里握着一张折了又折的羊皮纸。

我放任她使用我,她就是我,叶赫那拉的女儿。

咒语醒了,黑摩罗破土而出。

我触摸黑摩罗,一重重展开的花瓣,光滑,闪耀,还有不可思议的光。

镜子从另一面复制这一切,复制另一个我,另一个她。我对我自己有了新的领悟,我是无可比拟的力量,坚不可摧,战胜一切,任何一种力量与我较量,都会枯萎、凋零。我们彼此融汇,我中有她,她中有我,我随她化身为咒,成为咒语。

从此真实的倒影尾随我,和我一起拓展紫禁城的另一重空间。我供奉画师,复制咒语,培育咒语的花园。

一位叶赫那拉的女儿,在三百年前发出诅咒,她一直注视着身后的变迁,她成竹在胸,只等时间。她从时间的倒影里伸出梦的手指,于是一切都拉近了,近到我无法接触,近到她就在我皮肤下,骨骼里。这不是孕育,也不是转化,而是同享。从此,我有了一个好姐妹,我的两只手旁边还有别的手指,我的肉身里含着另一重肉身,我的想法旁边有永远强大的护佑。

我在过完二十五岁生日后,换了一个人似的。我精力充沛,毫不怀疑,我能活过百年千岁,我的生命像银杏树一样漫长,坚韧。所有梳着辫子的男人都不是阻碍,八大臣、亲王、世子、贝勒、贝子,天下才俊,这些我都不放在眼里,更不要说后宫的女人们了。

1861年8月那个炎热的下午,没有人告诉我发生了什么,我已经穿好朝服,戴上凤冠,涂上鲜亮的丹蔻。我让人领来皇子,替他精心装扮。我拿起他的小手放在我的手心。我紧紧攥着他,一路快走直奔皇帝寝宫。

他就要死了。我看到了他将死的样子。我不害怕,我厌恶。我厌恶在这个季节戴上沉重的头饰,在我走过许多门和无数雪白的石阶后,汗水浸湿了头发与衬衣。我厌恶在这样一个陌生的地方与他告别,而他的身体会在热浪中迅速腐坏,变成丑恶的气体,需要大量的盐和香料掩饰才能重返京城。我看见了这一切,蛆虫与黑斑将他的身体变成了一座坟茔,而他躺在龙床上毫无办法。

我看见了,对这一切处乱不惊。没有人料到我会出现,八大臣跪在龙床前,皇后在他脚边垂泪。一个只知垂泪的女人,没用的女人。即便她贵为中宫,也不知道如何战胜对手,甚至不知道对手是谁。更何况,我是不可战胜的。我看也没看皇后一眼。我领着皇子出现时惊呆了所有人。森严的守卫看到在阳光下闪烁耀眼的凤冠时都愣了,不知道是否该阻止皇帝在驾崩前与贵妃和儿子相见。他们找不出理由。他们就在呆傻与迟疑中看着我从他们的铠甲与兵器里穿行。他们从未见过这样一个女人。他们被迷惑了。

我一路畅通,到了皇帝榻前。他已是弥留,灵魂即刻要离开躯壳,他的眼神散漫无光,而我一身的珠光宝气,拖延了他离去的时间。我毕生珍爱珠宝,它们为我赢得最后的时间,我像一束光,照亮了皇帝黯淡凹陷的脸颊。他不得不找回一些神智,来最后看一看世界和我。他看到的,是叶赫那拉和她的儿子。

我说,皇帝,这是您的儿子。

他点了点头。

大家都看到了。

乾坤已定。他承认儿子是他唯一合法继承人,而我是圣母皇太后。

他该走了。

我放下心,在他的灵柩前放声大哭。那一天,宫里所有的女人都没有我哭得哀婉动人。

我日夜操劳,却并未忘记享受。我不像我名声不好的皇帝夫君那样,将享乐作为逃避危机的屏障,在美色中耗尽生命的琼浆。我爱生命,尤其在获得新生之后。我环顾周围,发现世界已经改变,二十五岁前,我的生命只是一个漫长的准备,我的生命蓄积,在二十五岁,圆明园那场大火之后,我倾尽所有,只为一个机会,一次爆发。许多年了,整个爱新觉罗家族都在等着一个非凡女人的出现。我就是。我是紫禁城的新主人。一切都像是为我而筹谋,包括灾难。灾难即机会,我享受灾难,脱胎换骨,开始我名副其实的新生活。

我发现,如果我想要顺利活下去,想要睡得安稳,一些人就得消失,就得死。死是所有事情的终结,让所有的谋划与愿望落空。所以生命美好却不值得信任,经验告诉我,我得信任死亡。如果我不信任一个人,我不仅仅要没收他的生活,剥夺权利也只是权宜之计,我还要将他交给死亡。死即诅咒。诅咒因死而生效,复活。而我,得死死抓住生命。抓住一切生命。

我一次次相信诅咒的真实。轻轻捻动黑摩罗,我会得到莫大的抚慰与给养,获得新的血液。我身体里住着另一个女人,当我抚摸自己时,我同时在抚摸她,我用另一双眼睛审视自己,看着她的年轻和活力。要好好维护这个身体,爱它,给它最好的滋养,以享受至高的权力。权力是一剂春药,虽然我是寡妇,但春药帮我留住青春和肉身。因为这个肉身配拥有这一切。整个爱新觉罗家族在三百年间积累和毁坏的财富,都因我的存在而赋予了意义。

爱新觉罗,复杂的姓氏,一直都惧怕血统的不纯,害怕血液染上忧伤与杂质。可从一开始,它就融入了异质与矛盾。爱新觉罗从一开始就未曾保持血统的纯净无染。叶赫那拉的女儿孟古,生下了皇太极。妙不可言。爱新觉罗从此放心地无视叶赫那拉的存在,忘了叶赫那拉在爱新觉罗的血液里注入了另一种成分。我能叫这种异质什么呢?背叛,还是不断萎靡至死的阴影?血液会变稀变薄,直至枯竭。这一切早已注定,只等时间与历史的帷幕拉开。异质一旦进入,就变成了种子,以敏锐的嗅觉等着合适的温度与潮湿。它会发芽、生根。

我不得不惊叹诅咒的准确无误。叶赫那拉的咒语与历史结合得如此密切,如此恰当。却不会有人明白我的历史,我真实的面孔,他们看到的仅仅只是表面。甚至连我自己都无法审视全部。我只是整张图像的一个局部,我无法了解全部。作者不是我。我早已知道,我不是被父亲叫做杏贞的女孩儿,也不是被咸丰皇帝称为兰贵人的严肃少妇,也不是被皇长子称为皇额娘的慈爱母亲,这些,虽然都是我无法脱身的明证,但是,没有人知道我还有另一种历史,另一种真实。叫我叶赫那拉就够了,叫我叶赫那拉的传人好了,这个姓氏比爱新觉罗更悠久,却一直被假装忘记和忽视。

爱新觉罗皇室长长的名单,让我皱起了眉头。爱新觉罗子嗣延绵,漫出了紫禁城的红墙,将位置留给唯一的尊者。但是透过厚重的城门,爱新觉罗们注视着紫禁城里的一切。他们并没有真正忘记诅咒,在情势险恶的时候,就会有人想起诅咒。第一个在皇帝面前念叨诅咒传说的人,是肃顺。世袭罔替的铁帽子王们并没有傲慢到完全无视诅咒。

肃顺,郑献亲王济尔哈朗七世孙。无论是肃顺还是支持我想要利用我的恭亲王,他们来自同一个源头,他们眼里都闪着怀疑的光。肃顺,脑袋坚固,脖子坚硬。他有三个脑袋——郑亲王和怡亲王将两个脑袋借给了他。除了在皇帝面前低头外,他在别人面前只将半个下巴示人,即便是面见大清的圣母皇太后。

我在去往热河的路上仔细瞧了瞧这顶铁帽子。

他骑在马上,俯视我乘坐的马车。那是一个黄昏,我们向东逃亡。不会再听到刺耳的枪炮声了,我们行走在山地与旷野之中。圆明园那时火光冲天,成了全天下最大的篝火。而我刚从长春仙馆出来不久。大地要裂开了,我来不及携带随身之物,我牵着载淳的手,急匆匆替他换上行服,这一幕,竟在另一个时日重新上演。四十年后,我让载湉换下龙袍时,1860年的这一幕又在眼前重现,几乎毫无分别。

我丢下圆明园。我的一座亲手栽培的花园,回来时都变成了焦土。这一切要感谢肃顺。是他建议皇帝杀死黄头发的外国使者,为洋人入侵备好借口。没有人支持这种冒险,但皇帝还是下了旨意。

肃顺是否料到我们狼狈出逃的结局?也许他对此另有谋划。皇帝没有看到,真正的险恶,不是恭亲王,而是这顶铁帽子。因此,当我在路上见到这位皇帝倚重的大臣时,便要好好端详。正好他提着鞭子指挥卫队。夕阳映在他脸上。他又胖又高,帽子歪着,怎么看,我都觉得他的脖子在冒血。我的确想杀了他。夕阳如血又无比寂寥,很快就黯淡下去,我们同时看到了对方眼里的火苗。他知道我想要什么。我们天生彼此憎恶。他第一次,这么近,俯视牛车上,身穿常服的我。我青春貌美,身边年幼的皇子是我的信心。尽管他认出我,知道我是懿贵妃,但还是问身边的侍卫加以确认。这是难得的机会,两个还未见面就已经充满敌意的人,从外貌上确认彼此的对立。

我知道,他是我第一个要杀的人。

铁帽子也许想知道,我为什么会吸引皇帝?他立刻就找到了答案。美貌只是其中较少的原因。他在我身上看到的是神秘。他无法看透我。这是最大的问题,他无法了解我,即便知道我的家世、父母,年龄、教育状况,他还是觉得我面容模糊不可思量。神秘,还有危险。我眼睛里还有另一双眼睛,我的笑容,不仅仅是展示善意与尊重的笑容,笑容里还有蔑视、挑逗和柔情。男人不该挑选这样的女人,后宫更不能让这样的女人跻身其中,出了什么问题,是谁为天子选了这个女人?这是一场严重的错误,可惜已来不及改变。我诞下皇子,没有人能扳倒我。铁帽子在一抹即将散尽的夕阳下陷入迷惑与忧虑。这忧虑根深蒂固,最深的记忆,从他脑袋里的泥浆中开始破土。

让铁帽子吓一跳可不是什么好事儿。我藏起眼里的火苗,让目光柔和一些,痴傻一些。聪明的女人总是谙熟此道。数年后,我和东宫坐在一起召见两广总督张之洞时,总督无法将辛酉政变中速战速决的女人,同眼前的妇人联系在一起。他几乎失望,没有从我身上读到丝毫犀利的智慧与传言中的铁腕。他看到的,是平庸。我们看上去,是两个孤苦无依的女人,因丧失此生的依靠而陷入身不由己的乱局。尤其是东宫皇后,总是急于博得同情,以至于整个身体在宽大的朝服里瘦小而可怜。将权力交给这样的女人是让人担忧的,但有谁更适合掌管权力?每位权臣都以为非己莫属,所以他们任由女人执政。她们不过是朝廷中各种力量对峙时的缓冲,不可或缺。还有,每一个臣子不该倾力保护坐在她们之前的幼主吗?毕竟皇帝只是权力的象征和平衡——当一个女人面对一个强悍的男人时,会选择别的姿态吗?我假装被那耀眼的夕阳刺痛了双眼,我总能为自己找到合适的掩饰。

铁帽子松弛下来,却并未打消疑虑,那表情停在眼角。我看见了,我决定将他引入实际问题。我要为皇子讨碗奶茶喝。这个要求多么不合时宜。他立即拒绝。没有。的确没有,有一口水喝就很不错了。但是口气不应该这样强硬,像对付下人。这样就错了,这样就为自己日后的命运埋下了伏笔。他没有想到,我正在凭印象为他下最后的结论。总有一天,他会记起自己错在哪里,总有一天,他会为自己的傲慢失礼懊悔不已。即便他是世袭罔替的铁帽子王。

夕阳很快散尽了,铁帽子离开我乘坐的马车,向前走去。而我眼中的火光并未随之熄灭。

咸丰皇帝拖家带口,逃到承德后,下令紧闭宫门。这样就将所有的坏消息都关在了门外。坏消息暂时被关在门外,除了圆明园的消息。这个消息穿过累积在承德山庄外的热气,窜进了每个人的耳朵。皇帝告诉大臣,不要将奏折拿给他,他听够了,也看够了,一切都毫无价值,他不想为目前的局面负责,他意志消沉,只想在丝丝凉意与女人的体香中,回味旧时宫殿的余味,好像被毁的一切都只不过是一场可以醒来的幻梦。

他正在走向死亡,我清楚地看到了不幸。我熟练地捻好烟丝,点燃火绒,我们一起斜在南窗下的软榻上,吞云吐雾。我很早就学会了抽烟。皇帝喜欢女人抽烟。烟雾里的女人是虚幻的,而他可以轻易将这虚幻之物握在手中,从而触到现实的另一面。尤其当这一切集中于懿贵妃身上时,我和我制造的烟雾,让皇帝暂时离开了羞耻。我正是这么做的,将事情沉重的部分散开,将轻松漂浮的部分呈给皇帝。所以他不介意我在奏折上,用柔软的笔迹,批复官员的请求。

我很快发现,皇帝手下是一帮无所作为的官员,大清为喂养这么许多无用的蠢材而耗尽了财力,却不能将所有人都停职遣散,否则这朝廷就陷入了瘫痪。我很快就发现了其中的妙处,这些蠢人,都是为我提供支持的合适人选,我只要挥洒眼泪,哭诉先王和幼子遭受的不公待遇,他们就会义愤填膺,声讨我的敌人——那顶最硬的铁帽子。这件事简直易如反掌。我很快就尝到了置身一群蠢人中的利益。他们乐于提供廉价的忠心,他们愿意发誓,他们也愿意将他们的见闻向百姓扩散。无疑,这都是我需要的。

轻视蠢人的后果是极为严重的。我那天真的侄儿以为凭着赤子之心就可以办成一切,这是他失败的原因。他厌恶愚蠢无用的朝臣,想远离他们,隔离他们,放他们长假,他想用有新知识的人——只有他会称那些人为青年才俊。都是一帮于事无补的家伙。他们不晓得愚人的力量有多大。仅凭他们那一点点火光就能照亮大清吗?我看得很清楚,我知道我们的根基在哪里。我知道我们的色彩并不比他们浅或是更深。我们就是黑色本身。

如果想在黑色调里有所作为,便不能使自己有别于黑色。我偏爱黑色,没有黑色就没有我。我和皇帝在南窗下一起吞云吐雾,我看清了,我可以调动的力量在哪里。

躺在北方清丽的光线下,一时,我们觉得京城发生的一切,都不过是恍然一梦。我们一起回忆圆明园、京哈狗、金丝雀,我们的宫殿与田园,它们完好无损。大理石的雕刻细腻如发,金丝楠木的房间里,永远飘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。晚上华灯初上,戏子们在太湖石旁浅唱低吟,而在另一所庭院,丝竹清音袅袅缠绕,白天和夜晚没有分别,筵宴与欢娱没有止息,这是我们共同的梦,充斥着宝藏和人世的一切繁华。它没有毁坏,我们在烟雾里重新勾画好图景。也没有火光和尸体烧焦的怪味,我们进入过去。能够和皇帝一起回忆这一切的人,只有我,叶赫那拉。其余的女人,只是画面的组成部分,而我能跳出画幅,成为欣赏者,这是我能最终得到那枚同道堂印章的原因。

皇帝问:“你能保护好皇子吗?在他长大之后将玉玺完整地放在他手上,而在慈宁宫安心过你圣母皇太后的日子?你能在他需要时付出你的一切,乃至生命吗?”

我立即从睡榻上坐了起来。我扑散身边的烟雾,使脸孔清晰地浮现在他眼里。我没有说话,只是很无辜地看着他。

“如果朕要你死,你可愿意就死?”

他吐出烟雾,眼睛在烟雾里亮闪闪的。他眯起眼观察我。

“当然。”

我轻轻吐出两个字,眼里忽然涌出泪水,泪水没有顺着脸颊淌下来,而是噙在眼眶。我眼眸漆黑,我的眼里藏着两片湿润的云。

他仔细瞧我,脸上兴趣盎然。

“如果朕处死你,你会觉得委屈难过吗?”

“不会……皇上难道已经做了决定?”

“是。”

“那只能由皇上来照顾我们的儿子了。”

“你不问为什么?”

“如果处决我能让皇上安心,这何尝不是做妃嫔的本分。”

“你为什么哭呢?”

“我再也见不到皇上和我们的儿子了。”

我拭了拭眼泪,可新的泪水又涌了出来。

他久久端详。

“你知道一个诅咒的故事吗?”

他决定不被眼泪迷惑,虽然眼泪让他入迷。

我沉默不语,让泪水干涸。

这是肃顺的杀手锏,但未必,他就是笑到最后的人。我会立即死去,香几上那壶酒,也许就是毒鸩。不过,皇帝不会将自己的寝宫变成刑场,也不会将谈话变为刑讯逼供。他要的只是结果。他并不关注生死,他要的是安全。不要相信任何人,唯一值得信任的,是安全,每一个生命,都是对我的生命的威胁,我从进宫第一天就知道了所处的境遇。当我意识到这一点时,我顺利地成为了皇室一员。我确切知道,他们杀不了我,即便是皇帝。我笑了起来。这笑声必定让人不安,但我抑制不住地笑了又笑,好像听到了天下最可笑的荒唐事。

皇帝被我弄糊涂了。皇帝向后靠了靠,满腹狐疑地望着我。

“皇上,您该不是说那则老掉牙的传说吧。如果您真要问我,我倒是知道一个故事呢。”

我向皇帝讲了一个我事先并不知道的、很长的故事。对此我并不奇怪,在我孤立无援的时候,她会帮我,我的好姐妹,我的另一个自己。

最后,我说:“皇上,怎么能说,那就是恶咒呢?试想,若是没有咒语,太祖怎能创建无人可比的伟大功绩?咒语为爱新觉罗提供了不可战胜的动力,难道它不是一则福咒吗?”

我看着皇帝那张越来越没有光彩的脸。

“仅仅凭你刚才讲的那个故事,朕就可以杀了你。”他缓慢地说。

“皇上不会杀我的。”我紧盯他的双眼。

“为什么?”

“皇上不会这么做。这么做不符合皇上的仁慈之心。当年,先皇在立储一事上犹豫不决,可当先皇站在南苑的猎兽场时,他终于知道自己该将皇位传给谁。因为皇四子说,他怜惜正在巢穴中嗷嗷待哺的幼兽,而不忍杀死动物,哪怕一只野兔。春天是万物生长的时候,杀生对天地和气有害,所以宁肯空手回来。我不相信连兔子也不愿伤害的仁慈之君,会杀了他儿子的母亲。”

皇帝被自己的仁慈之心感动了,也被我漫长的故事弄得疲倦不堪。在逃亡路上,他就已经厌倦了在各种力量之间做权衡和选择,审时度势也让他深感倦怠,他靠在软榻上沉沉入睡。

我知道,在同一个地点,肃顺向皇帝讲述了另一个故事。真正让皇帝感到疲倦的是这个故事。因为它提醒皇帝,连睡在身边的人,都是危险与不可预知的陷阱。因而,当我讲完我的故事后,皇帝脑子里塞满了乱麻,他索性从这乱局中退出,昏昏睡去。肃顺没有看到皇帝的虚弱与倦意,他只看到了自己的机会,他说的很对,我是一个值得重视的危险,但是他没有注意到,他在皇帝不佳的心境上,又布上了一层阴云。

肃顺在热河行宫向皇帝讲述了另一个故事。

“皇上,您是这个以汉人为多数臣民的国家的最高统治者。固然,满人是外来民族,有自己的习惯与信仰,但我们不能不重视发生在汉人历史上的真实故事。皇上,您是否记得这样一件事,汉武帝在立储之时,做了一个前人从未做过的决定。他杀了太子的母亲,以确保太子顺利登基。太子刘弗陵当年只有6岁,杀死自己孩子的母亲,在很多人是难以理解的事,然而,这正是汉武帝的高明,他从太子母亲身上看到了干政的迹象。太子年幼,他的母亲自然会帮他操持一切,但是汉武帝发现,和他同床共枕的这个女人,对权力有着异乎寻常的兴趣。而皇后背后,自会潜藏着一股看不见的力量,即便皇后明智的只做辅佐,她背后看不见的力量,也让皇帝恐惧。所以他为她做了最好的安排,让她随自己一起共赴西天。他果敢地替皇子除去了最大的隐患。当皇子日后成为名副其实的天子时,他一定会明白父皇的良苦用心,他不仅不怨恨他的父亲,反而会认为,这是父爱的最高体现,他将完整的帝国版图和权力传到了他的手上,使他成为名副其实的天子。”

肃顺要说的其实是另一件事,是与皇位继承毫无关系的另一件事。

他想要跟皇帝谈一谈他的忧虑,谈一谈他与叶赫那拉谋面的那个瞬间,他最想知道的是,难道皇帝一点儿都没有觉察到危险吗?

皇帝并非没有觉察。当我表现出聪明和果敢时,他用另一种眼光打量我。我身上有神秘的气质。我是生于京城一条深巷里一个破落家庭的满族女人,我的出身无法回答,我为何如此不可捉摸。深色的皮肤,蜜一般的色泽。我险些因肤色而被淘汰,但是,我的头发更黑,唇色更为鲜亮,臀部宽大,腰身挺拔,比别的女人更健康,不那么娇弱。嬷嬷不得不从实用角度留下我。

她们判断准确,我不仅带来了子嗣,还带来了新的美。像一种奇异的香气,若隐若现。毫无征兆地,皇帝想起我,一再选中我陪侍左右。我渐渐强大。我的腰身挺得更直,走路的样子更加摇曳多姿,这种姿态对于大脚的满族女人来说,难度很高,我是怎么做到的,是他日益增长的虚弱助长了我的强大?暮色下,皇帝进入我的领域,失去判断。他深入我,像是深入一片雾霾,而总有一种声音在前方鼓励他,诱惑他继续深入。他从繁华落入了空旷。他一直想要触摸空旷的边沿,却总也无法满意。游戏就这样形成了。他尽管冷落我,只给我贵人的身份,却不能忘记和消除我,他会继续捕捉印象里的模糊形象,一再发现自己越发远离目标。但是,终究会有一个究竟的实相在等着他,来回答“她是谁”这个问题。她有两张面孔,一张藏在另一张后面,变幻莫测,形影相离。她吊足了他的胃口。她丑陋无比,又美艳至极,铺展在他眼前的身体,既腐败又充满活力,它是一个通道,一条河流。它牵着他的手,走出宫墙,进入一片陌生之地。草原,传说。他们之间存着一个究竟的实相,它要来向他解释所有变化的原因。边界,领土,乱局,告诉他野草般蔓延的太平军,突然出现的捻军,连年的战火,还有洋人,这些东西从哪里来,为什么都集中在一个时间,一个朝代。是谁说的,时间到了,谁说的,什么时间,什么面孔?一张足以让世界无比昏暗的嘴,水草一样柔软的手,也许,涉过这一片潮湿地带,他就可以见到她,见到她是唯一的需要,她永远都在前方,不是日日所见的懿贵妃,而是另一个,更陌生,更熟悉,更甜。历史,他不可能取得任何进展,无法成功。八旗军涣散、衰败,穿着整齐的军装,握着铁器,却手无缚鸡之力,这究竟是什么原因?鸦片,还是血统?努尔哈赤率领的那支军队去了哪里,他们曾经真实存在过吗?杀人如麻,嗜血如命,澎湃的红色潮水,在他这里一落千丈,他不得不向后看,将目光投向一个欣欣向荣的时代,一个披荆斩棘、总能绝处逢生的时代。努尔哈赤,金光灿灿的名字,历史从这个名字开始,族室从这里建立。传说,有一个女人,用身体为他铺设道路,不断挑逗他占有与获胜的决心。如果,他无法看到她,他就无法看清这一切事端的真相。这一切是怎样开始的,她是爱新觉罗遇到的最后一个女人?她是爱新觉罗遇到的第一个女人?她巧妙地将征服幻化为女人,令每一个男人垂涎欲滴,忘记了杀戮与绵延不绝的战事,用血流成河,向她展示强悍与英勇——穿过叶赫那拉的长河,是否能回到努尔哈赤的时代,去重新历练精血,像努尔哈赤一样强大,同样气吞山河,雄心壮志?

当每一次的幻想接近巅峰时,他都败下阵来,变得衰亡、颓废与沮丧。他不得不一次次从头开始,从我,从叶赫那拉开始,去靠近努尔哈赤,一个已经变成传说的人,太祖高皇帝。用虚弱与强悍相比较,每一次咸丰都无地自容。只有在女人身上,他才能重拾勇气,像努尔哈赤那样驰骋疆场。

他一天天接近了死亡。

我知道,除了死亡,他别无选择。在我的烟雾里,他越来越单薄,像一张纸,窗外刮来的一丝微风,都会吹走他。事情终于发生,他飘出我的视野,将空旷的宫殿留给我和我手里攥着的、汗津津的小手。

它是载淳的手。那一年,他六岁。

它是载淳的手,汗津津的。我不得不停下来,拿帕子擦干净它们,将它们交给他的叔叔,恭亲王。叔叔带着他去乾清宫,然后他要一个人走上宝座,挺直腰板坐在宝座上,接受百官朝拜。那种坐姿并不舒服,一切尊贵都是从不舒服开始的,他只要安静地看着他们就可以了。他甚至不用说一句话,他的叔叔会安排好一切,等典礼结束后,再将他的小手交还我。

他练习很多遍了,像我希望的那样,没有出错。我一直在一个昏暗的角落注视着他。我如此平静,好像一切都顺理成章。这一幕似早就预演过,我为这一刻等了很久,也练习了很多次……我无法估量我的等待到底用去了多少时间,它超出了我的思绪,没有人能像我,以这么大的耐心,看着朝代更迭,看着没落与繁华,希望在升至顶峰时又突然颓废,弱小伴随着出奇的机遇迅速膨胀成就强悍。没有谁比我更强烈地意识到,坐在宝座上的人,是我的儿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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